我看见胡言的时候,他正捧着一本书坐在田梗边上,头上还戴着一顶破草帽呢。他看的似乎是王小波吧,不记得了。那天的天很蓝,阳光轻轻,偶尔还有一两只青蛙在路上蹦跳,全然没有怕人的意思。胡言的手中一直在漫不经心的摇着一根树棍子,棍子上面系着一条旧了的红短裤。他很会动脑壳,他这样摇啊摇的,就吓着鸟雀们不敢偷吃他家田里刚刚播下的谷种了。
庄户人家,每到这个时节,总会分派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看护的。一年的收成全指着这里呢。胡言在那些时候看了许多的书,这为他后来在网上论坛的纵横打下了良好的基础。我是不大喜欢看书的,这远没有下棋好玩儿。
这说的下棋,是象棋。我就做了一副很好看的象棋,用课本折成一个个的小方块,上面写上将帅车马,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胡言也喜欢下棋,但是他就从来不做,他说哪有将军自己动手的,什么事情都是底下的人做的嘛。我这么说大家明白了吧,胡言的象棋下得比我好。
我们常常在一起下棋。胡言下棋还有他的一套说法,他说,下象棋,棋子要有根,要一环套一环,有了根就不会害怕对手,这和书读得多本事放在肚子里了自然说话都有底气一个道理。下棋呢,还得会破,破他一个子位,死盯住进攻,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嘛。最主要的是要会造势,若是照搬套路走棋,棋就没有了灵魂,要让对方在你每步棋之后必须应手,这就争取了主动。不霸道是下不好象棋的。胡言赢了总会手舞足蹈,嘴下还不留情面的挖苦我是臭棋娄子,气得我不行。但是没得办法,下棋找高手嘛,输了也高兴。
我那天就是找胡言下棋去的。我在隔壁胡言他七舅姥爷的树上还摘了好多的桑椹儿,满满的捧在双手上。一路上走得匆忙,鼻涕就挂得老长了,我将头摇来摇去的硬是甩不掉,也腾不出手来擦一下。我说,胡言你快点帮我擦一下。他就拿棍子上的红短裤朝我鼻尖上凑去,我赶紧的躲开。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打闹了好一阵子。我急啊,直着鼻尖径往他身子的衣服上凑,最后碰掉了他头上的草帽子把手里的桑椹放进去才罢。
我们找了一处树荫坐下,许多的麻雀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,还叽叽喳喳的。往前面看去是一大片的柳树林子,风吹过去,千万条的绿随风摇摆。胡言后来义正词严的批评我不厚道,他说你怎么就不朝自己的衣服上擦你的鼻涕龙呢。我是一个爱卫生的人嘛,我辩不过他,自然也不和他讲道理,我就只在那里嘿嘿的笑。胡言又说,你看你也真够笨的,捧那么多的桑椹过来,就不晓得拿个盆子装一下啊。我还是懒得说他读书读糊涂了,哦,我来的时候高高兴兴,回去的时候带个负担啊。
吃光了草帽里面的桑椹,我们还觉得不过瘾,我们就在路边上寻找酸膨儿吃。那家伙比起桑椹儿来又是不同的味道,好吃得很。青的酸膨儿外面裹着一层圆形的绿衣,吃到嘴里酸溜溜的,熟透了的酸膨儿外面就是半透明的了,象白天里打亮的小灯笼,一个个结在枝上爱死个人,吃起来非常清甜。我们还是一路上的打闹,吓得一只野狗直往柳树林子里面窜。胡言单手举成一只小手枪的模样,朝那只野狗的方向瞄准,啪啪。
柳树林里面,听见那只野狗嗷的一声叫,就没了声息。我们好奇的寻找过去,就看到胡言他七舅姥爷双手正使劲的叉着它的脖子呢,那野狗不久就断气了。在那里的草地乱了一大片,地上还散放着他老人家的衣服。往柳林深处看去,好象是一个女人慌慌张张的背影,一走边一边似乎还在扣着上衣的扣子呢。这人我没看清楚,有一点像八婆。
有狗肉吃罗!胡言高兴的扛着野狗往他七舅姥爷家跑,他七舅姥爷拿着他的书在后面紧撵着,一边儿说俺家胡言爱看书有出息。我要替胡言扛一肩膀他也不让,我这朋友真是有趣得紧,我好心帮他一把他还不领情,一条死狗值得他兴奋成这样子么?到吃肉的时候他还不见得有我吃得多呢。
胡言的七舅姥爷屋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枣树,每到果子熟了的时候我们都会捕空当打几竹杆,那树身子被我们打得遍体鳞伤,第二年又好好的,一身的树皮硬壳粗砺得割手,照样开好看的花朵儿。他七舅姥爷从屋里面找出来一颗大铁钉,将野狗的脑壳钉在枣树上。厨房里面,八婆咳得像个抽风箱,她这是在烧滚水了。
要吃狗肉,先得给它剥皮。胡言的七舅姥爷拿一把尖刀从狗嘴巴那里割下去,刚开始的时候,他割得很小心。狗皮可以做袄子呢,胡言在旁边一直叮嘱着,不要割坏了啊。他七舅姥爷嘴巴里面就答应着,我的小祖宗,这就是给你剥的嘛,你到时候穿着狗皮可要给我做人事啊,我也不图你别的,你读得书多,你长大了一定要把我写进你的书里面啦。这家伙,今冬又有新的狗皮袄子可以穿啦。
几分钟的功夫,那条野狗的脑袋就被剥出来了,血淋淋的,看着吓人。胡言的七舅姥爷朝厨房里面喊,滚水烧好没有啊?就听到八婆在里面答应,哟,人家还没准备好呢。她从那边弯出来,头上顶着几根乱稻草,一看到狗头就吓得拍胸口,刚从灶膛里面退出来的手拍得胸前一塌糊涂。哎呀,你个死鬼好狠的心肠哟。这话从她嘴里面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别扭,捏声捏气的,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胡言的七舅姥爷也不回头朝她看,头拧过来冲着我们两个说话,你们闭起眼睛啊,我要剥皮了,可不要吓到你们罗。胡言一听到他这么说,马上就行动开了,他一只手圈住我的脖子,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睛。我可劲儿的挣扎,他越扼越紧。他像个英雄似的发表宣言:他怕,我不怕。
等到胡言放开捂住我眼睛的手,一张狗皮已经被他七舅姥爷反披在他身上了。唔,蛮合身,刚好做一身衣服。
那天,我们在等狗肉吃的时候下了一盘棋。我输了。
胡言说,你晓得啵,我刚才看我七舅姥爷剥狗皮,对下象棋领悟了不少呢。找好地方下刀,理出来头绪,然后再发力,就像俺七舅姥爷一样,牙齿一咬一跺脚使劲一刳,一张皮就扒下来了。我很不服气,我是他朋友呢,下盘棋玩玩下呗,他就将我当狗皮来剥。
有好些日子没看到胡言了,听说他后来当了律师。他偶尔在网上玩耍,写起读书文章来总让我想起他摇晃着红短裤的样子,看似漫不经心却很见伶俐,有时候也喜欢拿他家七舅姥爷和八婆说事。一旦他与人辩论起来,颇有下棋的霸道劲儿,功势凌厉,棋力连绵不绝,一张嘴还损得很。
那天去他博客里面转了一圈,他说:梦里走过了许多地方,醒来了还在床上。我要批评他一下,丫要发扬他七舅姥爷以地当床的精神嘛,办事打狗两不误,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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